爸爸妈妈退休后要去北京工作，临行前将家中的花木全部送给亲友，唯有两条红色的鲤鱼，舍不得托付别人，执意要我收养。

本来我觉得养鱼太麻烦，而且对不能与人亲近的宠物不太感兴趣，还有一条重要理由--我非常害怕鱼死了以后的样子，而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，这两条鱼一定会比我先死。但我不忍拂二老“托孤”美意，专程打了辆车，费尽周折将两条鱼请回家。

渐渐地，我对它们产生了兴趣，鱼儿们非常乖巧，不声不响地，远远看见我就拼命摇头摆尾地要东西吃，那样子让你觉得不马上喂它们就会有一种犯罪感。

于是我开始觉出了养鱼的乐趣，嫌它们现在居住的圆形玻璃缸空间太小，请人从唐山买回一只带立柱的大瓷盆，绘着《清明上河图》的图案。白底青花，一池清澈的碧水，畅游着两条红色的鲤鱼，堪称得赏心悦目了。

我又觉得水面大而鱼太少，星期天跑去花鸟鱼虫市场，买回四条锦鲤——两条红底黑花、一条白底红花、一条纯金色的，我的小鱼池顿时五彩斑斓，为家中平添了许多生气。

新来的四条鱼很聪明，很快也学会了摇头摆尾地讨好我，每当我从鱼盆前经过，几条活泼可爱的鱼立刻一齐朝向我，圆圆的嘴一张一合到最大的幅度，那急切的样子每次都让我无法抵挡，立刻放下手中的事，抓把鱼食撒向水面，鱼们一哄而上，“吧嗒吧嗒”的吞食声异常响亮，让我油然而生一种被人需要的自豪感。

没事的时候，我经常会坐在鱼盆边的藤椅上，什么也不干，呆呆地看上半天鱼，有时出去时间久了，心里便觉得不踏实，想到它们向我要食物的样子，会一个人神经兮兮地笑上一笑。

天气渐渐热起来了，听说金鱼不怕冷，可十分怕热，夏天会很难过，我特意买了两只大桶晾水，一天给它们换一次水，让鱼儿们总能呼吸到新鲜的氧气。

一天晚上看电视的时候，我听到厅里的鱼盆有水花翻动的声音，因为常有，并没在意。第二天早上匆匆赶着上班，没来得及与鱼儿们告别，下了班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它们，却惊异地发现盆里少了那只金黄的！眼角瞥见地上一个东西，正是它赫然躺在那里。第一个感觉是伤心，紧接着是委屈，我实在想不通，我对它们那么好，走到哪都惦记着它们，每天无论多忙多累也要为它们换水，每隔一段时间还得清理鱼盆里的绿苔，再麻烦也要尽量提供给它们一池清澈见底的水，它——它为什么还要跳出去，自绝于我，自绝于伙伴们呢？

胡思乱想了半天，猛然想起当务之急是为它处理后事。我壮着胆子仔细看了它一眼，那条鱼的颜色比在水里浅了一些，估计是在空气中暴露的时间太长了，嘴大张着，眼睛圆睁，死不瞑目的样子（当然它也瞑不了目）十分狰狞。

我不敢再看，慌乱地四处找塑料袋、找手套，全副武装好了，下了半天决心，我还是没有勇气将它拿起来，只得请来对门的邻居帮忙。邻居把它装在塑料袋里递给我，说：“都硬了。”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，它一定受了很多苦才咽气的，离开了水，周围都是氧气，可它却呼吸不到，它奋力挣扎、挣扎，直至精疲力竭，才不甘心地停止了呼吸。

我真恨自己昨天听到水声为什么没过去察看，否则完全可以挽回它的生命。

天黑下来以后，我将它埋在楼下一棵小树下面，心里安慰自己，也许它昨天一掉到地上就已经摔昏了，没有什么痛苦。

再看盆里剩下的五条鱼，竟然也觉出了什么似的，一齐默默与我对视着，没有象平日那样摇头摆尾。我对它们采取了亡羊补牢的措施，只要视线一离开，就找一块木板盖在鱼盆上。终于盼来了公休日，我一早就跑去花市，买了一个氧气机回来。

鱼盆里冒起了欢快的气泡，鱼儿们好象很新奇，追逐着气泡游来游去，还不时用嘴去啄，加之好几天过去了，它们已从失去同伴的悲伤中解脱出来，重又开始了一惯的讨要食物的表演。我感觉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，立刻将那块难看的木板丢掉了。

氧气机终日24小时运转着，虽然有点噪音，可是能让我的鱼儿安然无恙，付出这点代价算什么呢。

一天夜里，不知为什么突然惊醒，听得厅里有“啪啪”的声音，象是鱼尾巴在地面上甩动。我立刻睡意全消，飞奔到鱼盆前，借着月光，果然看到一条鱼躺在地上，竟是爸妈的红鲤鱼！

我用一只手指轻轻碰了碰它，鱼儿奋力摆动了一下身体来回应，我立刻抓起它，感觉到它的身体已经干燥了。重新回到水中的红鲤鱼歪着身子在水中惊慌失措地乱窜，我估计它此时的感觉，应该象溺水很久的人被救起，头终于露出水面，大口大口地拼命呼吸着。

过了两天，我下班回家，发现那条跃出水的红鲤鱼还是死了。

它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，也是张着口、瞪着眼，可是一点也不吓人，只是让人觉得很凄凉。其它几条鱼在它身下用力拱着，好象想让它翻过身，继续同它们一起玩儿。

我叹了口气，找来一只漂亮的盒子，大概与它的感情较深的缘故，我一点没踌躇，用手轻轻将它捞起，感觉它小小的身体很柔软。我抚摸着手中的红鲤鱼，它比刚来我家时已长大了许多。我将盛着红鲤鱼的小盒子也埋在那棵树下，如果这棵树比其它的树长得高，秋天时结的果子多，应该有我两条鱼儿的功劳吧。

埋完鱼，我感觉很累，是一种从心底深处漫上来的累。

我就势坐在草地边上，想着鱼的心事。我非鱼，不知鱼之苦，亦不知鱼之乐。

我不明白它们先后跳离水面，是因为水中呼吸不顺畅，还是“鲤鱼跃龙门”的天性使然。

也许它们在鱼盆中呆久了，想换一个环境，换一种生活方式？从水里跃出，一定用了很大的努力，其它的鱼儿也许也尝试过，但是技不如它们，没能成功；但是当它们目的达到时，才发现再后悔，已是没有退路了，再拼命挣扎，也回不去原来了。

毕竟，适合它们生存的环境和方式原本就是有限的。

爸爸妈妈给的鱼死了一条，我也失去了一半养鱼的理由。

我不知道该拿剩下的几条鱼怎么办，等待着我的最终结果，是它们终将一条条地死去，而我还要承受一次次的伤心。但我不再担心它们会从水中跳到地上，因为那条死去的红鲤鱼一定已经将自己的亲身感受告诉了同伴们：“下决心换一种生活方式之前，可一定要想好啊。”

后记：这是去年初夏时写的，然后，一个夏天，鱼儿们一条条全都死去了。

我下定决心：从此绝不再养鱼――打死也不养。

2004-4-18